话说后世道家的鼻祖老子，离开了周朝王室，独自一人骑着青牛，西出函谷关。老子此前是周朝守藏室的官员，按照现在的说法，就是国家图书馆馆长。据《史记》等史料记载，老子见周朝日渐衰微，遂离去。西至函谷关，关令尹喜知老子是得道之人，于是强邀老子留在关内，著《道德经》上下两篇。

　　按照正统的说法，老子著《道德经》五千言，把它和自己所有的道法传授给关令尹喜之后，便西出流沙，从此悬案一桩，不知所终了。然而正统归正统，在蜀地的道教历史传说中，却不拘一格，存在着另外一个版本。

　　却说老子住在函谷关，尹喜执弟子之礼甚殷，因而得传老子所著之《道德经》五千言。然而这部真经言简而义奥，玄之又玄，妙之又妙，直把这个关令尹喜读得云里雾里，似懂非懂。老子知他守关事务缠身，一时还无法潜心体究大道，于是在临出关时对他说：“你先慢慢读，等千日之后卸职，再来成都青羊肆寻我。”

　　三年之后，关令尹喜为官期满，也不想再继续做官，一心只想追随老子做个神仙，于是不惜千辛万苦跑到成都来，果然在城西青羊肆里，找到了这位老神仙。老子不负前约，就在现在青羊宫的这个位置，把《道德经》的奥义从头到尾，全部传授给尹喜。

　　结果当然皆大欢喜，关令尹喜因此得道，成了老子道家学术传人，亦著有《关尹子》九篇以阐其道，在道教中被尊为无上真人、文始先生；而成都人也把这道气留了下来，青羊肆的地盘上遂涌起了一座巍峨的青羊宫。

　　红尘中的世外桃园

　　虽然有人根据“青羊肆遇老子”这段故事，推测青羊宫的历史可上溯到周朝。然而实话实说，青羊宫到底是建自何时？为何人所建？如今还是一团迷雾，在老天爷不打算暴露出真正的证据之前，目前还没人知道正确答案。

　　对于青羊宫最早的确切资料，是唐代乐朋龟的《西川青羊宫碑铭》，其中说：“太清仙伯敕青帝之童，化羊于蜀国。”然而，就碑铭所记来看，太清仙伯(老子)命青帝之童化为青羊，降于蜀国，这个传说只是说明了青羊的来历，用以解释托“青羊”之名而建造青羊宫。碑铭所记仍是附会于神话传说，并无信史可证。

　　按一般的说法，青羊宫最早叫玄中观。据唐代蜀中高道杜光庭在《历代崇道记》中载，唐中和二年(公元882年)八月二十九夜，避乱入蜀的僖宗皇帝，诏宗室李特立与道士李无为，于成都府青羊肆玄中观混元降生旧地设醮祈福。当时，“忽见虹光如弹丸许，渐渐明大，出于殿基东南竹林中。”僖宗使人开挖此地，得玉砖一块，上有古篆“太上平中和灾”六字。李唐王室素以老子后裔自居，僖宗一见玉砖，联想到关令尹喜于青羊肆遇老子的传说，以为是太上老君显灵发威，于是对玄中观大加修葺，并买下玄中观侧面的田地二百顷，重建殿堂屋宇，改号为青羊宫，并命令“翰林学士承旨尚书兵部侍郎知制诰乐朋龟撰碑立之。”

　　据云当时的青羊宫，总分内外九重殿宇，气象宏阔，做工精湛，堂而皇之，俨然如帝王之宫殿。《西川青羊宫碑铭》在后面接着说，扩建后的青羊宫“冈阜崔巍，楼台显敞。齐东溟圆峤之殿，抗西极化人之宫。牵剑阁之灵威，尽归行在；簇峨嵋之秀气，半入都城。”可见由皇帝亲自出马敕建重修的宫观，自然是不惜血本，极尽华丽壮观之能事。也可以想象得出，当时的青羊宫不愧为唐末四川地区最大、也是最有影响力的道教宫观。

　　到了南宋时期，诗人陆游客居四川时，曾多次在青羊宫一带游历，也与青羊宫的道士们有过很深的交情。宋代的文人十有八九都喜禅好道，陆游也不例外，他一生作诗最多，其中与方外僧道交游的作品也不在少数。这里仅录一首与成都青羊宫相关的诗：

　　青羊道士竹为家，也种元都观里花。

　　微雨晴时看鹤舞，小窗幽处听蜂衙。

　　药炉宿火荧荧暖，醉袖迎风猎猎斜。

　　老我一官真浪漫，会来分子谈生涯。

　　在这首题为《青羊宫小饮赠道士》诗中，我们不仅可以读出诗人骨子里透出的羡仙慕道的山林之气，同时也可以间接地感受到当时的青羊宫一派世外桃源之气，道士们普遍过着雨晴看鹤、窗幽听蜂、对竹种花般自在逍遥的神仙日子。然而，中国历史几百年一个轮回，其间由于政治的变化、战争的蹂躏，传统文化随之潮起潮落，忽而盛极一时，忽而又命悬一丝，三千年来，几乎是不可更改的宿命。成都青羊宫和四川道教的命运，也同样如此。

　　虽然惨烈的宋元战争给青羊宫和四川道教造成了极大的破坏，使唐、宋时代的文化元气丧失殆尽，但经过明朝两三百年来的稳定统治，四川的宗教文化又得以缓慢地恢复和发展。据明人何宇度《益都谈资》中的记载，当时无论是佛寺还是道观，都重新得到了修葺和扩建，佛寺如昭觉、金像、净居、净因(俗名福万)、金沙等，均是殿宇廊庑，华丽高敞；道观如元天、云台、青羊等，也得到大规模的发展，据说已是“不减西都规模，足供游眺。”

　　然而明清之间的战乱，使四川全境的社会经济文化遭受了严重的、乃至是毁灭性的打击。这长达半个多世纪的战争蹂躏，把这个昔日的天府之国，变成了渺绝人烟的荒凉之境。康熙初年，四川巡抚张德地入蜀赴任时，沿途举目荆榛，难见人烟，即使到了过去繁华的城镇，也不过十数户人家而已，且个个菜色鹑衣，鹄面鸠形，惨不忍睹。

　　张德地是清初使四川社会经济文化得以较快恢复的著名功臣，这里不说他在“湖广填四川”等恢复四川社会经济方面的贡献，只说毁于兵燹的青羊宫，也是经他之手恢复重建起来的。据张德地《重修青羊宫碑记》称，青羊宫重建花了四年时间，完全是按明朝未毁坏时的格局，“循其旧以次而新之。始康熙丁未之秋，成于辛亥之春”。

　　我们现在见到的青羊宫，基本上就是那个时候的建筑了。虽然同治和光绪年间又有过维修补葺，但规模格局已定，巍巍然可称“天府第一仙观”也。

　　神秘的青羊传奇

　　青羊宫既然以“青羊”命名，三清殿内那两只著名的青羊，便自然是来历不凡的。相传青羊肆为太上老君第二次降生之所。老君降生之前，命东方青帝的童子，化为青羊降临西蜀，伺其降生，便哺之以仙羊之乳。

　　青羊宫的这对神奇的铜铸青羊，本身的长相就奇特得很：鼠耳、牛鼻、虎爪、兔背、龙角、蛇尾，马嘴、羊须、猴颈、鸡眼、狗腹、猪臀，简直就是中国民间全部“十二生肖”的象征。据碑铭看，青羊宫原本只有一只青羊，且在明末战乱期间流失，清雍正年间，大学士张鹏翮在北京的古玩肆上见到一只独角铜羊，疑是青羊宫旧物，于是购得后转献于青羊宫中。道光九年，为了合于道家阴阳之数，青羊宫又请云南工匠精心再铸了一只双角铜羊，于是与先前的那只独角铜羊，配成了完美的一对。

　　对于成都人来说，到青羊宫摸青羊以祛病延年的习俗由来已久。据传人体的哪里有病，便去摸青羊的哪个部位，保证“摸”到病除，灵验无比。也有传说，摸羊角是治疾病的，摸羊肚皮，则能保生贵子。所以，有一首竹枝词是这样唱的：“闻说铜羊独出奇，摸能治病祛巫医。求男更有新方法，热手摸他冷肚皮。”

　　为什么人们相信摸一摸这对青羊，便会有这种祛病延年的灵验效用呢？原来，相传青羊在天上的主人青帝，乃上古的太昊伏羲氏，既是开天辟地的人类始祖，又是东方与春天之神，专司万物复苏、草木繁旺。中国人相信天人合一，东方乃生发瑞气之方，东风一至，坚冰也为之消融，百花为之盛开。如此想来，人若是得了东方生机勃发之气，自然是精神健旺，体魄强盛，祛病延年，不在话下。民间所谓“一阳复始，万象更新；紫气东来，吉祥之至”，就是托了这位青神老爷之福。

　　如此数百年来，摸过青羊的人可就多得不计其数了。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病，千奇百怪地遍布于全身，偌大一对青羊，自然每一寸“肌肤”也都被摸得透亮。所谓头痛摸头，腹痛摸腹，乃至生男生女摸这摸那一说，现代人早已不信这一套了。但凡是来青羊宫游玩的人，大抵也都会摸它一摸，只图个吉祥口彩而已。

　　赏花踏青 成都人的春日盛会

　　说到青羊宫，就不得不提到成都最著名的地方性民间节日——青羊花会。每年农历二月十五，据民间传说，这一天是百花仙子的生日，俗称“花朝节”，到西郊青羊宫赶花会，已是成都源自久远的习俗。

　　青羊宫作为蜀中道教圣地，其来历与太上老君在此处现身有关，而道教中又称这一天是老子的生日，所以，自唐代以来，每年的农历二月十五青羊宫里就要举行盛大的法事活动。成都人乐得在一天之中既赶庙会，又赶花会，于是青羊宫花会便成了成都一年一度最盛大的民间传统节日。

　　每年到了青羊花会时节，人们纷纷从市内和各郊县赶来青羊宫，只见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大有挥汗如雨，呵气成云的热闹劲儿。因为春天到了，百花开放，人们一则是前来观赏奇花异木，游春踏青，品尝花会上的成都风味小吃，购买土特产品；二则是成都人虔信道教者为数不少，春天里到青羊宫朝拜太上老君，进香祈福，也是理所应当。青羊花会从农历二月十五开始，会期长达一月，俨然是全成都人其乐融融的春日盛会。南宋诗人陆游当年在成都时，曾走马青羊花会，写下一首精致隽永的《梅花绝句》，其诗如下：

　　当年走马锦城西，曾为梅花醉似泥。

　　二十里中香不断，青羊宫到浣花溪。

　　我的朋友郑光路，是当代以写历史民俗题材见长的成都作家，他曾在一篇叫《解放前闻名全国的青羊宫武术“打擂”》的文章里，写到了旧成都青羊花会时的盛况。他在文章中写到：成都市的花会全国闻名，而花会里的武术打擂又给花会添色不少。台上龙争虎斗打得不可开交，而台下闹闹哄哄又是另一番景象：有的高谈阔论、饮茶品酒；有的观花拈柳、吟诗作对；倒糖饼关刀的生意兴隆，卖卦算命的口中乱坠天花；其他如卖香烟瓜子、擦皮鞋、挖耳朵……等等，三教九流、五马六道的人物在擂台下的茶桌间穿梭呐喊，寻食谋生。这一切，使人想起《水浒》等古典小说中描写打擂的场面来，这一切，也给九里三分的古城成都增添不少古朴动人的地方乡土风味……

　　过去，青羊花会的主会场是设在与青羊宫一墙之隔的二仙庵内，现在，二仙庵已改为免费向市民开放的文化公园。如今，青羊花会照样一年一度地进行着，虽然其繁盛与热闹的场面并不比过去差多少，但是，缺少了传统文化那“天人合一”的精神内涵作为节日背景，总让人觉得多了一些浮华，少了几分淳厚。笔者为了体验老成都遗留下来的民间节日，曾专门逛过青羊花会。徜徉于青羊花会那熙熙攘攘的人头海洋中，尽管满眼都是花红酒绿，满耳都是叫卖不绝，却总也拂不去内心深处的那几分落寞——那一丝虚浮无根的、找不到归宿的感觉。

　　作者手记

　　2003年，笔者的一位姓赵的朋友在青羊宫出家为道士。此前他饱读诗书，对东、西方的神秘文化可谓了如指掌，而对“无为而无不为”的道家文化，尤其感兴趣。虽然他后来还了俗，离开青羊宫去了南方，但那一段时期，正是笔者去青羊宫最频繁的一段时期。

　　记得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我约了两个朋友去青羊宫看老赵，正好遇到成都深秋难得一见的晴好天气，阳光熙暖如春，游人香客络绎不绝。当时老赵出家不久，他平日里精研有成的周易八卦、阴阳五行等神秘学术派上了用场。他被派到祖师殿前，专门为来此烧香许愿求签打卦的善男信女们解签释卦。在“工作岗位”上，他一边用不由分说的权威语气对求签者解疑，一边对我说：“老弟，这是青羊宫里很重要的岗位。现在的人们，每个人心中都有太多的梦想、太多的欲望，甚至很多人因此都有了心理变态，许多在世俗中达不到的愿望，便只好到这里来求神仙了。我给他们解签，一方面能释放他们的心理压抑，另一方面也给他们讲一些为人处世之道，算是做了一点功德吧。”

　　青羊宫是成都市区内仅有的、也是最古老的一座道观，东邻百花潭，西望杜甫草堂，正门前便是车水马龙的一环路西段。据《成都县志》载：青羊宫古名青羊观，为老子遗迹，相传老子曾牵青羊过此。唐乾封元年(公元666年)封老子为太上玄元皇帝，故易名青羊宫。据汉代《蜀王本纪》记载：当年老子骑青牛过函谷关，为关令尹喜留下了五千言《道德经》后，临别时对这位弟子说：“子行道千日后，于成都郡青羊肆寻吾”。因此，道家后人便在此建立了这所著名的青羊道观。

　　青羊宫现存殿宇建于清代。主要建筑有灵观殿、混元殿、八卦亭、三清殿、斗姥殿、说法台、唐王阁等。其殿宇雄伟奇丽，园林清幽别致，分布于一条南北向的中轴线上，为典型的中国古宫观建筑，极为壮观。宫内还收藏有许多珍贵的历史文物，精妙绝伦，是研究欣赏中国古代道教文化源流的圣地。老赵说他白天在祖师殿前解签，晚上就回丹房静坐沉思，参悟道经。每天虽然清淡却也充实，俨然过的是逍遥自在的神仙日子。那天在青羊宫门口与老赵告别后，已是华灯初上的时辰了。青羊宫大门正对着成都著名的百年小吃名店“陈麻婆豆腐”，吃着热腾腾、香喷喷的麻婆豆腐，听着青羊宫内的钟鼓之声，人真的会升起一种飘飘然不知其所在的神仙般的快意。

　　他在青羊宫呆了大概有一年时间。后来有一天，他打电话说自己还俗了，还说要离开成都。我去为他送行，他也没多说什么，似乎道观里生活时间长了，也并非他曾经梦想的远离红尘的感觉。

史幼波/撰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