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圣陶对川西旧时的重要交通工具鸡公车印象极深,1940年他供职于四川省教育科学馆,住在陕西街,年底时,去视察成都郊县各中学的国学教育状况,几乎坐了半月的鸡公车。在那期间,11月27日,叶圣陶从崇州城(当时叫崇宁)动身,在乡间竹影斑驳的土路上迤逦而行,坐了30里的鸡公车,车价3元。六十多年后,即2007年6月13日,在葱白色的云影下,我们循着圣陶先生的旧迹,到崇州乡间去采访鸡公车。
赵家做鸡公车已历四代
距崇州街子镇4公里的会元村(以前叫高墩村)20组,几树水杉被午后淡白的阳光映出一片晴翠,水杉旁一户门洞外挂了许多青艾的农舍,那便是赵海山大爷的家。我们进去时,老人家正叼着杆老式铜烟嘴悠闲地抽着叶子烟,看到我们,颇有些意外。赵大爷已78岁了,11岁起便跟着父亲学做鸡公车,13岁能独立制作,此后农闲之余,一直以做鸡公车谋生,迄今长达65年,可说是做了一辈子的鸡公车。赵大爷做活的场所就在进大门处,一根长长的褐色木凳是他的“主战场”,一旁摆着些切割好的细料,墙上挂有木锯、木尺、墨线盒、钳子等工具。
赵家是做鸡公车的世家,已历四代人。最初是赵大爷的祖父赵文超在灌县一个叫石羊的地方从易子云师傅处学得手艺,他把手艺传给了儿子赵仕年(1961年去世),赵仕年再把手艺传给二儿子赵海山和四儿子赵正福,然后赵海山把手艺传给了女婿卓长寿和侄子邵志全。赵大爷老了,耳朵已不管用,我们用很大的声量凑到跟前说话,他才能听到一点点,他是这一带做鸡公车的大师傅,这点,很让他感到欣慰,觉得没有辱没家风。赵大爷做鸡公车的“花样年华”是在修造成昆铁路的那几年,由于需要量大,往往一个工地上就有好几百辆在奔忙,所以他被招去做了很多鸡公车,也修理了很多鸡公车,身边还带了七八个徒弟。“文革”期间,他是生产队长,空闲时利用这门活路为生产队贡献了不少鸡公车,那年头,这一类运输工具属于集体所有,私人家里很少有。农村实行包产到户后,每家农户都离不开鸡公车,使用量大增,赵大爷于是成了制作鸡公车专业户,每年活路都不少。
赵大爷的女婿卓长寿是怀远镇人,孤儿出身,现年54岁,1992年起跟着赵大爷做鸡公车,这一干就是15年。卓师傅告诉我们,1992年前后,川西农村使用鸡公车是很普遍的,那时好的鸡公车要卖100元,一般的要卖80元左右。他记得1998年,小样式玩具鸡公车和专门为游乐场所提供的鸡公车开始出现。
进入新世纪后,尤其是最近几年,由于机动车可以直接开到田间,农用鸡公车的使用率大大减少了,主要是农忙时用,用于打米、推磨等等,比自行车方便得多,会元村20组现有农户四十多家,有三十多家仍拥有鸡公车,这大大出乎我们的意料。来采访前,我们以为农用鸡公车已基本被淘汰,这一四川历史上最传统的运输工具,已彻底沦为人们在游赏时缅怀老四川“经典记忆”的游乐玩具,却没想到在农村仍有这么多人在使用它。
赵家另一个第四代传人,是39岁的邵志全,他是赵大爷的弟弟赵正福的儿子,1985年起就跟着赵大爷学做鸡公车,那年他17岁,觉得应该学会一门手艺才好,于是就学了这门祖传手艺,他记得自己刚做鸡公车那阵,一架卖50元到80元不等。邵志全如今早已不做鸡公车了,一脸福相头脑灵活的他更多的时候是在外面打工,他觉得做鸡公车已不比早先时候了,老做这个不会有太大出息。他的家就在赵大爷家对面,中间隔着几十棵亭亭如盖的水杉,他仍珍藏着自己在20年前做的一辆鸡公车,每年都要使用,护理得极好,从他看鸡公车时的眸光,能读出一种秘密的火焰,里面叠加着由鸡公车和青春混合成的幻影。
赵家去年大约卖了60架大鸡公车、100架小鸡公车,今年上半年卖了三十多架大的、几十架小的,大的能卖200元,小的卖40至50元,主要是卖给景点或游乐场所,少数卖给农户。当问及农用鸡公车和游乐鸡公车的差别时,卓长寿师傅说,制作上都差不多,只不过用作游乐的要美观精细一些,而那些小鸡公车则纯属小孩的玩具。每年的春交会,赵大爷和卓师傅都会把农用鸡公车运到周围的街子、怀远、圆通、石羊等场镇去卖,他俩的岁月,一直与鸡公车为伍,早已和这种传统独轮车发出的“嘎吱”声,紧紧地捆绑在一起。
做的都是“狗脑壳”
传统鸡公车分两种,一种是高车,一种是矮车。鸡公车的结构较为简单,前安木轮,轮子高出车身,用木板护住,构成凸形,车身后部有支架,便于停放,另有两个长木柄如燕尾形,车夫用两手握把向前推。轮子大车身宽,两旁有宽架的是高车,常常需要有人在前面用绳子拉;轮子较小两旁有窄架的是矮车。鸡公车的轮子窄,不择路,田间小路、羊肠小道、独木小桥,都照行不误,高车可载重400至500公斤,矮车可载重150至200公斤。推鸡公车得有一定技巧才能保持车的平衡,有首推车歌唱道:“一要眼睛灵,二要手撑平,三要脚排开,四要腰打伸。上坡腰躬下,下坡向后蹦。背带要绷紧,平路稳到行,转弯悠到碾,早把路看清,推车本不难,只要有决心。”有首打油诗则赞道:“鸡公车,真正好,不吃粮食不吃草,农忙时推庄稼,农闲又把百货拉。”改革开放后,运输业日渐发达,机动车不断增多,人力货运三轮在农村逐渐普及,较为笨拙的高车便被淘汰了,我们了解到,卓长寿和邵志全都没有制作过高车。
卓长寿师傅告诉我们,矮车的形状主要有三种,川西农村分别俗称作“牛头”、“羊角”和“狗脑壳”,他和岳父赵大爷如今做的都是“狗脑壳”。制作原材料主要是檀香木、杨槐木或枇杷木,这几种木材硬度强,持久耐用。一架“狗脑壳”的成本为80元,一个人做,一般得费时四天。现在的鸡公车和以前相比,最大的区别是在轮子外围的铁圈上套有胶轮带,这种胶轮带的原材料必须是装载工程车的轮胎(买旧轮胎)才行。卓师傅说,有胶轮带的鸡公车,是1980年以后才出现的。
一架“狗脑壳”形制的鸡公车,由车轮,车架、车蓬三部分构成,可细分为以下部件(俗名):轮心、夹耳、轮轴、木轮、铁圈、胶带、车脚、车把、齐心款、大寸款、小寸款、长款、短款、锁脚款、大爪、小爪、箍头、大蓬板、小蓬板、大鱼脊背、小鱼脊背、梭签、牛鼻子、绊勾。
我们了解到,制作鸡公车的基本工艺流程是这样的:将原木分解成板料、板材——放样,用墨线把样子描出来——把板料、板材刨成光滑的元素部件——划墨,对需打眼的细部用墨线进行分割、划线——打眼,除眼——捣楞,用凿斧把各种细件修整光滑——打磨,将各种细件很细腻地打磨光滑——镶架,用细件把基本结构组合起来——做车轮——进行最后的组装、装修。
卓师傅说,作原材料之用的檀香木、杨槐木、枇杷木,会元村一带就有,很方便就能获得,安装在木轮外围的铁圈,得到街子镇或圆通镇的铁匠铺去专门订做,他指着悬挂着的几个铁圈说,就是这种铁圈,我们一订就要订100个,每个15元。
“木牛流马”的叙事
照李劼人的说法,鸡公车应叫“叽咕车”才对,旧时在四川随处可见,是重要的传统运输工具和代步工具。据说这种独轮车的原型就是诸葛亮发明的著名的“木牛流马”。 《三国志》卷35《诸葛亮传》载:“(建兴)九年,亮复出祁山,以木牛运,粮尽退军,与魏将张郃交战,射杀郃。十二年春,亮悉大众由斜谷出,以流马运……亮性长于巧思,损益连弩,木牛、流马,皆出其意。”关于“木牛流马”,宋代的高承在《事务纪原》小车一节中说:“蜀相诸葛亮之出征,始造木牛流马以运饷,盖巴蜀道阻,便於登陟故耳。木牛即今小车之有前辕者,流马即今独推者是”。以此推断,“木牛”可能是鸡公车中高车的原型,而“流马”可能是鸡公车中矮车的原型。据清代四川《昭化县志》载:“木马山俗名大高山,在昭化八十里……孔明造木牛流马处”,如果这一记载属实,那么当年诸葛亮北伐制造木牛流马的场所,就在现广元市境内的大高山一带。
民国以前四川各地的土路上,往往有两种深痕,一种是笨重的水牛蹄子踩出的蹄印,一种是叽咕车木轮上铁圈的压痕。坐叽咕车不如坐黄包车和轿子舒服,如果土路不平或碎石很多,则坐起来更加难受,但由于旧时四川的土路大都很狭窄,所以这一使用起来便捷而省力的“木牛流马”广为使用,历千年不衰。
1906年底至1909年在成都任教习的日本人中野孤山,在其《游蜀杂俎》中记述道:“蜀都的车是独轮的,从后面推着向前走。搬运货物自不必说,也用来载人。路上一定有一条沟状的车道,车轴碾轧的声音传得很远,异常刺耳。东洋车(人力车)和马车,于光绪三十二年3月四川省劝工总会(劝工博览会)召开之际开始出现。当时,在蜀都南门外约有50辆人力车和4辆马车往来于耳仙庵与蜀都之间约七八华里的路段。此乃蜀都人力车和马车之开端。”中野孤山的这段记述挺有意思,值得补充的是,此前的10年,一个叫宋云岩的官员就已把东洋车引入了成都,但因为在街上肇事很快被官府禁止。
一排排鸡公车汇成的长龙,是旧成都的一道人文景观,那刺耳的“嘎吱”声,与茶馆、川剧、蜀锦、翠竹、芙蓉花一道,构成了喂育一代又一代成都人的文化磁场。在旧时代,鸡公车对成都街道造成的损坏是令人头疼的问题,人们曾尝试过用加宽轮子和在轮边上钉麻绳来解决这道难题,但效果不太理想。晚清时,成都的鸡公车一般由城外的乡民推入城中,因经常损坏街道,住户便让推鸡公车的人出过街钱,或一文或两文,如遇到不付钱的,就勒令乘坐者下车步行,或让车夫把鸡公车抬着走,不准推行,有段时间,警局只准鸡公车在城内空地较多的地带和边缘地带活动,只有运送石头、运送粮食及为警局运垃圾的鸡公车不受限制。后来,市中心区域的街道上修凿了石槽,专供鸡公车行走,这才解决了长期积攒下来的矛盾。民国时期,成都郊县如郫县、灌县、广汉、新都等等,都是鸡公车云集之地,络绎不绝,广汉几乎家家都有鸡公车,许多人家有二三辆;灌县市区的鸡公车多聚在东门口、灌柏桥头、观凤楼及天乙街出口处,往往是几十辆鸡公车排在路口,一看到有远行模样的人,便竞相挤上前去,招呼拉客讨价还价,好不热闹。
如今,作为川西农耕时代的标志性运输器具,鸡公车在时光猛烈而锐利的轰鸣声中迅速隐退了,成为令川人充满缅怀之情的“遗老”。它在城市人的日常生活中已彻底谢幕,只在乡下和游乐景点,不时袒露出朴拙的憨态,年轻人将很难想象它当初漫长的“黄金时代”了。当我们站在会元村赵氏鸡公车制作世家的院子里,几抹斜阳打在赵大爷和卓师傅的身上,也打在他们制作的鸡公车上,一架用檀香木新做成的“狗脑壳”,像寓言中披着黄色符咒的神秘瑞兽,静静地卧在过道上,似乎怀了一种寂静的愤怒。采访结束时,我们请卓师傅把家里尚在使用的一架农用鸡公车取到院子里进行演示,这架鸡公车,是赵大爷在1970年代做的,轮子后来换过,它厚实的褐色躯体布满了迟暮之气,它奋勇前进,像祖先的祖先那样发出一声勇敢的“嘎吱”声,这一“嘎吱”声里,收藏着川人的千年生活。
|